糯糯糯米慈

【蔺靖】春风十里

北歌南唱



短篇,楼诚衍生,有私设

又名《弄哭萧景琰的一百种方法》

开头的时间线大概是在梅长苏最后一次上战场之前

对角色抱有百万分的敬意,如有ooc,全是我笔力不够

有一点情爱描写,不适者勿入





0、

梅长苏眉眼细致如画,一派烟雨江南的诗皮画骨,然而眼神含沙浸血,全然是当年林氏少帅的锋芒毕露:

“我意已决。”

1、

蔺晨连夜进宫。

他一向是有门走也要跳窗的性子,何况这次本就是私闯,当然不会光明正大的进去。只是这人肆意惯了,夜闯禁宫,竟连装扮也不曾掩饰,仍是白衣广袖,十分招眼。蒙挚已开赴前线,宫里便没人能超过他去,若是平日,免不得还要戏弄一下守卫,然而他今日心思沉,提不起这番兴致。

梅长苏的想法他早就知道,这人生的是秋蓬草的命,操的是顶天木的心,蔺晨纵然常以“死”之一字调戏他,然而终究不能看着他熬尽心血,油尽灯枯。说好两年,两年之后又是大梁的四面楚歌,梅长苏自请领兵,蔺晨劝不住,便冷眼旁观,只道那监国的新太子不会应允。可梅长苏想做的事,哪有不遂他愿的,隔几日便有旨意下来,说是太子准了。

蔺晨知道了,不怒反笑,他是真想把萧景琰的胸口剖开,看看他的心是什么打的,竟做得出这样的事,生生把梅长苏往死路上逼。他这么想,便也这么做,当晚上就进了宫。

他没声没息地进了宫,因着心里恼怒,存了故意,也不掩饰身形,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。

许是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冷清惯了,太子东宫竟无人值夜看守,连个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无。萧景琰坐于案前,手里执着一枚铜铃反复地看,正是用与梅长苏地道联络、曾被他执剑斩断的那枚。

蔺晨进去的时候,正看见萧景琰一滴泪落在桌案上,竟似激起了玉碎般的轻响。

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。

这点动静惊了太子,萧景琰下意识抬眼望来,眼眶泛红,凄楚难当。

蔺晨突然就心软了。

萧景琰见他,并不吃惊。他夜深苦泣被人撞破,亦不尴尬,只伸手拭了泪,眼眶仍红着,声音倒是平静,嗓子喑哑道:“蔺先生为何而来?”

蔺晨讷讷无语,半晌道:“你还认得我。”

他跟萧景琰其实是见过的。

十四年前,祁王身死,赤焰伏诛,一时风声鹤唳,举目皆兵。那日琅琊山下迎来一位特殊客人,一人一剑一马,立于漫天风雪中,只求三个答案。

他那三问极简单,又极难。

——祁王逆否?赤焰叛否?林殊殁否?

这是天下人的疑问,也是天下无人敢言明的疑问。萧景琰立于琅琊山下一日一夜,霜雪满头亦是岿然不动,然而琅琊阁主避而不见。他也不问,不恼,不动,只站着等。

第二日他终于支持不住,身子堪堪欲倒,又提气硬撑着。正当眼前发黑,摇摇欲坠之际,却听一人清朗声音道:“你还没走?”

萧景琰勉力支持,抬眼望去,见一青年站于台阶之上,穿着身风骚白衣,大冬天里拿着把扇子,甚是古怪。然而相貌却是真好的,眉朗目疏,身姿濯濯,耳边一枚银扣,三分不羁,七分风流,十分好看。

萧景琰疑心他是琅琊山下那棵千年的梅树幻化成的精怪,这青年见他眉眼中存疑,便走下来,口中轻快道:“傻子,别等啦,我爹是不知道呢,又怕直说下了面子,才不愿见你的。”

他说者无心,萧景琰却听者有意。

原来号称无所不知的琅琊阁,竟也给不了天下一个真相。那这天地间除了他,还有谁会晓得七万忠魂的冤屈?

他心绪难平,气血上涌,一时眼黑,竟倒了下去。

失去意识前只觉得落入一人怀抱,又听人喟叹道:“你这痴儿,何必呢……”

再醒来时是在马车上,一路向着京城去。

从此便是凄风楚雨的十二年,直到梅长苏出现。

他本以为这是重新开始,结果不过又是一场离别。

梅长苏何其残忍,他口口声声家国天下,机关算计,独独忘了萧景琰的心。他要萧景琰将自己推入死地,萧景琰便只能照做,面上还要不动声色,只能在深宫夜重之际,才能为他掉一滴眼泪。

蔺晨深夜而来所为何事,他并不是不知道的,只是不想解释,不愿解释,他就是要让这亏欠的苦存着,才觉得不至于辜负了梅长苏。

只是蔺晨脸色尴尬,不复初时气势汹汹,开口不咸不淡,是问句,却没半分问的意思。萧景琰便不说话,待蔺晨答他的问题。

蔺晨瞧他片刻,苦笑一声道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
我来看看梅长苏愿意为之赴死的人,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

他这话没头没尾,语焉不详,然而萧景琰竟听懂了。

蔺晨长叹一声,转头欲走,却被萧景琰唤住。

只听当今太子声音中隐含一丝颤抖,问:“我有一事欲请先生答。”

“他这一去,我还能再见他吗?”

沉默如刀,一寸寸地割人,蔺晨许久方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十四年前,蔺晨说他爹不知道,十四年后,蔺晨说他不知道。

萧景琰何德何能,问倒琅琊阁两代阁主,今后怕是琅琊阁再不愿与他做生意。

他想笑,然而如何笑得出,宫门一道缝隙,冷风吹起帷幔,蔺晨已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
2、

梅长苏手书是蔺晨送回的。

萧景琰逐字逐句看,梅长苏算无遗策,上至山河永固之韬略,下至任人用事之手段,事无巨细,逐条列出。

当今天子看完这封手书,也不见什么情绪,便对蔺晨问:“他……可还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?”

梅长苏所书极尽详略,然而从头至尾,未提一个萧景琰。

这是他给当今天子手书,不是给萧景琰的。

蔺晨被他问得一愣。

他想起梅长苏回光返照之际,曾与他低低说,他这一生欠的人太多,对不起的事太多,可最放心和最不放心的,都是萧景琰。

他放心,是知道萧景琰脊背笔直,便是天塌下来,也能硬扛着向前走;他不放心,是因为萧景琰终身受情义所累,活得太苦。

可蔺晨看萧景琰压抑神情,便觉得这些话,说了也没甚么意思。

梅长苏与萧景琰之间,本就没有什么谁亏欠了谁的说法,萧景琰不需要他的放心,更不需要他的不放心,这些都不是萧景琰想要听的,说了徒增心酸,不如不提。

于是他摇摇头:“不曾有话对你说。”

萧景琰便低下头,蔺晨看见他眼珠湿润,泪水聚在眼眶中,将落未落。

明明已过而立的男人,竟有种少年般的倔强和逞强,与十四年前蔺晨初见他时,别无二致。

他突然想起梅长苏说的,其他人会变,萧景琰不会。

梅长苏什么都不如他,可能唯独比他聪明一点点。

蔺晨不忍再看,他再混不吝的性子,也知道要给萧景琰留一点私隐,于是悄没声息地带了门出去,还没走两步,便听到门内压抑的低声饮泣,再来便是痛哭失声。

蔺晨心里没来由地升起对梅长苏的一点恨来。他梅长苏洞彻人心,人人事事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,为什么就不能放萧景琰一马,是不是非要这年轻天子饱尝得而复失、生离死别之痛,非要看着萧景琰为他活受罪才会觉得满意?

可他也知道,大道与人情,自古难两全,梅长苏又何尝不为难?他若不是要为萧景琰守住这江山,怎会早早英魂流散,赤血难殷?

这世间最苦,莫过于一个“痴”字。

萧景琰、梅长苏,甚至他蔺晨,俱都看不开,逃不过,挣不脱,明知不济,仍要强求,唯有认命。

3、

蔺晨再进宫,是奉太后懿旨,进宫为皇上瞧病。

萧景琰的病是意料中的,他大悲大恸,肝血受损,这是心病,药石难医。太后医术已称得上高明,几日不见皇上好转,自是急了,于是派人去请蔺晨。

蔺晨这些日子住在梅长苏在金陵的旧宅中,他改了性子,整日在宅中喂鱼赏花。飞流近日一直恹恹的,他心性纯良,反而比旁人更容易看不开。蔺晨虽是常捉弄他,到底还是放不下的,常陪他玩耍,找着机会逗他开心。

宫中旨意来了,蔺晨不能不去,便问飞流要不要同行。

飞流呆了半天,才点点头。

于是萧景琰醒来时,便见飞流手支在他床头,托着下巴,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。

他吓了一跳,飞流却站起来,边往外跑边喊:“醒了!”

外头有人应了一声,片刻后有脚步声进来,果然是蔺晨。

萧景琰知道定是太后请他来的,因着自己让母后操心劳碌,心中愧疚,连带对蔺晨也惭愧起来,低头道:“蔺先生。”

蔺晨对他点一点头,把手中一碗汤药递过去,简单命令:“喝了。”

萧景琰也不觉得他冒犯,端过来一饮而尽。

他天生口舌有钝,滋味清淡些就不大尝得出,因此连茶也不会喝,还被人取笑是水牛。唯一好处便是在喝药一事上十分爽气,并不嫌苦。

蔺晨却没见过他喝药的架势,他这碗药俱是疏肝利胆的方子,照例是极苦的,常人喝总要推三阻四一番,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配合的病人,因此吓了一跳,口中不由道:“哪有你这样喝药的!”

萧景琰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稀奇,喝药不一口下去,难不成还要像喝茶一样慢慢品的?

蔺晨却不知他心里想的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口袋,毫不客气地一把甩给当今天子,道:“自己拿一颗吃。”

萧景琰以为这又是什么丹药,因此十分顺从,只觉得这药好生奇怪,生得如此晶莹剔透,看着倒不像药,反而像糖。

真等一丝一丝的甜从舌尖泛起时,他才知道,原来这真的是糖。

他一反应过来,便哭笑不得,知道这多半是给飞流准备的,蔺晨竟把他当小孩子哄。

只觉得好气又好笑,然而胸口处终究是暖的。

蔺晨见他听话,便满意了些,道:“你这病需静养,心气要平,不然难好。”

他在天子面前没有一丝自觉,然而偏偏姿态十分自然,萧景琰便也觉得他这样没什么不对。

只是他听得蔺晨话语,脸色又不免黯淡了些。

蔺晨见他神色,便道:“你可得好生休养,不要砸我招牌。”

萧景琰没料到他关心的是这事,不由一笑。

他其实生得像太后,眉眼轮廓柔和,唯有下颚锋利,板着脸时有凌厉神色,又因是常年征战的武人,杀伐之气甚重。大梁历来尚文,众人皆以弱柳扶风之姿为美,是以像他这样的,虽然样貌称得上英俊,仍不算讨喜。

但蔺晨此时见他浅笑,只觉得如冻雪将融,浮冰欲裂,当真是青山雨霁,流云出岫,一派温柔缱绻风光,称得上一声美人。

不过即使是他这样无法无天的,也知道这话是绝不能讲出来的,不然说不得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。

于是咳了一声,唤道:“飞流,飞流!”

飞流小跑进来,手里捧着不知从哪里找出的青瓷瓶,瓶里插着几支梅花。花是好的,只是插得随随便便,毫无体统,一看就是飞流的手笔。

这孩子跑到萧景琰床前,把这瓷瓶塞进他手里,眨着眼睛看他,

萧景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,片刻莞尔一笑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
飞流满意地笑起来,看蔺晨一眼,又跑了。

蔺晨道:“这是他栽下的梅树,听说是因为飞流常跑去你府上折花,过意不去,因此自己种了,省得飞流总去祸害你。”

萧景琰笑容僵在脸上,神色又黯淡下去。

蔺晨又道:“今年第一次开花,飞流宝贝那花宝贝的很,谁都不让碰的,如今竟能摘了送你,也是稀奇。”

萧景琰咬了嘴唇不讲话。

蔺晨叹一口气,道:“他也一定不想看你这样——萧景琰,飞流一个孩子都能放得下,你又有什么放不下的。”

萧景琰半晌无语,片刻才抬头,眼角发红,对蔺晨道:“景琰谢先生教诲。”

蔺晨无奈道:“我叫蔺晨,不叫先生。”

萧景琰便笑,笑里虽仍含着一分苦涩,总算是能看了。

“多谢,蔺晨。”

4、

蒙古大夫蔺晨果然名不虚传,皇帝喝了他的药,不日便痊愈。

太后自是高兴的。这漂亮的有些轻佻的年轻人于医道上造诣甚高,且并不拘束,因此太后常召他进宫切磋。蔺晨每每带飞流同来,太后喜欢这孩子,总做些小点供他随意吃。时日一长,便是蔺晨不去,飞流自也要进宫,倒成了习惯。

他生性不愿拘束,三不五时便要出去溜达,四海为家谈不上,却总不会在一处停留地太久。这次竟在金陵住了大半年,且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
蔺晨与飞流进宫,天子先也偶尔在场,后来就变成了常客,说是沾了他们的光,来尝太后亲手做的点心——纯属借口,他要吃太后自然给他单做,何苦说得这样可怜。太后虽然嘴上说怕他听自己和蔺晨聊医道会无聊,然而到底还是高兴的。萧景琰一开始很少说话,只听太后与蔺晨讲,偶尔蔺晨说得不上道了,便笑一笑,不置可否。

只有几次,他们说起旧事,后来便越来越多,再后来太后总借故提前离席,就留他们两个。

萧景琰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对人讲起林殊。梅长苏故人众多,但这天地辽远,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,唯有萧景琰与蔺晨两个,他若不与蔺晨说,又有谁还能懂?

跟蔺晨谈起林殊的感觉十分奇特,他参与了林殊的前半生,蔺晨参与了梅长苏的后半生,他们是一个人,又不是。他讲林家小殊纵马扬鞭,快意恩仇,蔺晨便讲梅长苏呕心沥血,暗度陈仓。有时萧景琰仍要忍不住哽咽,蔺晨只叹气,也不点破。他平日里嬉皮笑脸,荒诞不羁,但实则人情练达,只要他愿意,便不会让人觉得丝毫为难。

萧景琰与他不过十四年前一面之缘,全因为梅长苏,生出是友非臣的惺惺相惜来。只是蔺晨与他天南海北,无话不谈,独独不提国事。

朝堂之上风云变幻,梅长苏离开不过年余,朝中形势又已翻了新篇。这些人心诡谲本不是萧景琰擅长之事,明知不对,可他终究是被梅长苏提点过性子,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的满腹兵戈能解决的。只是日日见夜夜思,如鲠在喉,终究不吐不快。

蔺晨不与他说这些,他又不能与旁人道,真的心烦起来,趁着夜深,便带了列战英出宫。

天子骑马在城里绕了一圈,绕回了靖王旧府。

列将军心里吃了一惊,又不敢劝,才叫了一句“陛下……”话还没说个囫囵,便被皇帝抬手打断。

年轻天子不要他陪同,自己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。

这府邸虽已无人住,到底是天子旧居,依然有人每日清洁修缮,因此如他还在时一般,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。

然而终究有东西变了。

萧景琰进了书房,在那条连通梅长苏旧居的密道前矗立良久。

靖王受封太子之日,梅长苏就命人把这道封了,以免落人口舌,徒生是非。时过境迁,他萧景琰如今便是遇着刀山火海,密道那头也再没有一个人轻吟浅笑,为他指点江山了。

一念及此,他鬼使神差般,去按了开门的机关。

那扇本应尘封的门,竟缓缓开了。

萧景琰没料到这般,先是一愣,而后未曾犹豫,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。

地道不长,他步子又快,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到了对面,伸手去拉那铃铛时,才看见自己的手是抖的。

他疑心是梦,并不存多少希望。不过片刻,对面门竟真开了。

一人素衣散发,执灯而立,悠悠而来。

萧景琰心头大震,几欲软倒,一双手伸过来,正好撑住他将倒不倒的身子。

蔺晨对他微笑,道:“我等陛下很久了。”

他喊他陛下,不是萧景琰。

萧景琰心里突然生出恼怒来。

梅长苏聪明,蔺晨也聪明,唯他萧景琰是个傻子。他不说,那些个聪明人便也不提,只等他自己发现。

万一他要是真发现不了呢?

难道他们就一直等?

蔺晨像是看穿他心思,笑得意味深长,却不做声。

萧景琰见这人灯火下容颜,蔺晨本就生得好相貌,正了颜色时,当真君子端方,清明如玉。

他一下子就气不起来了。

蔺晨引着他去坐下,给他一杯白水——这人倒真是贴心——才问:“陛下此来何意?”

他问虽问,心里早就有谱,萧景琰烦心的,不过是中书令柳羡罢了。

柳羡三朝元老,股肱之臣,孙女儿又是当朝皇后,这当口上激流勇退才是正道,然而这老东西半只脚已入了土,临了却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。他做的那些事,萧景琰不是不知道,可真想下手整治,又被沈追和蔡荃拦住,说是江山初定,怎好立刻拿功臣开刀,便是不顾着众臣心思,好歹也要看皇后情面。

他后宫红颜稀薄,皇后是个好女子,又是他膝下唯一皇子的生母,他对她纵然没多少情分,总也是爱惜的,每月都要去她宫中宿上两三次,因此被沈追他们一劝,也就暂时收了心思。然而他的性子在这里,纵是如今圆融了些,依旧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,几次三番忍下来,已是憋得十分火大。

天子将这心事讲了,倒觉得舒坦了些,再去瞧蔺晨,只见他脸上又挂上不正经笑容,便不大快活,沉声问:“蔺先生看,此事何解?”

蔺晨饮一口茶水,不在意道:“请问陛下,沈追与蔡荃不同意陛下拿柳羡开刀,为何?”

年轻天子沉了脸:“小题大做。”

蔺晨一拍手,大笑:“这就对了。柳羡虽逾矩,但以他身份,还不至于大张旗鼓的整治。”

他话里有话,在天子心中激出一点清明:“先生的意思……”

蔺晨轻描淡写道:“陛下可知为何有人要养虎为患?只因若无虎患,又用何借口扒那老虎皮?”

他换了个坐姿,翘起腿来,十分悠闲:“柳羡要什么,陛下给他就是了;别人参他,陛下不仅不要发落,还要护着他。这人呐,是不晓得满足的。既然陛下觉得现在收拾他小题大做,那不妨先惯着他,等他捅出个大篓子来,再下手不迟。”

这人面上云淡风轻,可说出来的话字字见血,便连梅长苏也没有他这样阴损刻薄,且细究起来,他这一招虽致命,却把萧景琰推到不仁不义的境地上。

他看天子敛眉不语,到底心里还是不忍落,但又不得不硬起心肠,道:“我能替他护着陛下,但不能替他护着萧景琰。”

萧景琰猛然握紧了拳头。

梅长苏因为念着他,许多事情往往半遮半掩,就算自己沾了一身血,也要护住他方寸清净之地。可叹他当时不懂,甚至因此闹出许多龃龉来,无端伤了梅长苏的心。

然而蔺晨不一样,他因着与梅长苏的情义,纵然愿意替他守这大梁江山,却不肯像梅长苏那般委曲求全,反而要把萧景琰拉出他的无忧净土,让他见一见世事苦难,品一品人间心酸。

只听蔺晨叹一口气,自嘲道:“不是我不愿意,可他不能护你一辈子,我也不敢说就一定能。只是他还能找着个天下第一的傻子蔺晨,我却不知道再去哪里找下一个傻子了。萧景琰,你现在是皇帝了,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,不然哪天我也不在了,你要怎么办?”

萧景琰低了头不说话。

蔺晨靠过去,擦掉他眼下一滴泪,指尖被烫得生疼。

“别哭啦,景琰,别哭。他不在了,我还在呢。”

5、

柳羡终于事发,柳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,延绵百余年的世家,一朝不慎,根基尽灭。

皇后自请废为庶人,然而皇帝念及夫妻情谊,没有准允,仍保留皇后的牌碟凤冠,只是没有皇帝口谕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至于皇长子,则交由太后亲自抚养。

柳皇后凄然一笑,含泪谢恩。

此事风波蔓延数月。太后最近也为皇长孙之事忧心,无暇他顾。因此等蔺晨想起来的时候,他与萧景琰已有月余没见过。

他一向随心所欲,当日便拉了飞流进宫。

先去了太后那里,太后正陪皇长孙玩耍,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,也不怕人,张手便要飞流抱。飞流瞪大眼睛,眼见太后对他含笑点头,又偷偷看蔺晨脸色,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。小东西在他怀里咯咯笑,太后也笑,道:“他与飞流倒是有缘。”

蔺晨心道,稚子虽年幼,却能如本能般找到心思最纯之人,当然喜欢飞流。

他想归想,也不说破,陪太后聊一会天,便去御书房找皇帝。

皇帝正伏案批奏折,见他大大咧咧进来,也不见怪,反道:“你来得正好,我最近觉得身上不大舒服,还说要去找你。”

蔺晨一惊,这事儿上开不得玩笑,忙问:“你不舒服不早说?宫里没御医?”

萧景琰被他正经态度弄得一愣,继而笑道:“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原来他最近总觉得后背僵硬,奏折批多了,偶尔头晕眼花。他这人粗糙惯了,没觉得什么,此时见了蔺晨才随口提起这话来,哪知道对方十分当真,自己倒有些惭愧了。

蔺晨听他一讲,心里有数,萧景琰最近想必伏案过久,他当了皇帝后,于武道一事上也不免懈怠些,因此背上气血淤积,才会觉得不适。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,便道:“这个好办,你气血不通,我给你按按就是了。”

他说完便坐到萧景琰身后席榻上,伸手去摸他后背,触手只觉僵硬,便道:“你多久不曾练武了?”

萧景琰顿了顿,老实答道:“忘了。”

蔺晨随口道:“你这不是毛病,就是操劳太过,活动太少,马上的功夫,有空也得捡起来练练。”

萧景琰“嗯”了一声,蔺晨知道他有口无心,也不说破。他手法娴熟,力道适中,萧景琰被他按着,只觉得十分轻松舒服。他最近休息不好,此时眼皮便渐渐重起来。

蔺晨按着按着,就觉得他放松起来,再过片刻,便觉得肩上一重,萧景琰竟是倚他肩上睡着了。

天子最近劳碌过甚,瘦了半圈,下颚显出刀削一样的线条来,然而眉眼轮廓极温柔,跟他这人格格不入,难怪总是在掉眼泪。

蔺晨想到这里不由一笑,又低头去看,越看越觉得喜欢,忍不住凑过去亲他。

他先还克制些,后来就放肆起来。这肆无忌惮当然惊醒了天子,然而天子除了一开始僵硬了片刻之外,并没有反抗。蔺晨从喉咙里轻笑一声,俯身把萧景琰按在了地上。

萧景琰显然不太情愿,但蔺晨的手已经从他衣襟下摆伸了进去,同时在他耳后轻飘飘地吹了一口气,他立刻不由自主地打起抖来。

“景琰,”蔺晨哑着嗓子唤他:“别怕。”

他合身覆上去,嘴里哄着人,下边动作手指。他花样百出,一边服侍萧景琰,一边不忘满足自己。萧景琰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事,只闭着眼睛侧过头去,蔺晨就凑上去亲他的薄薄的眼皮。

他手上用点力,萧景琰就会咬着嘴唇吸气,他不会出声,只会在情潮的间隙里喘息,直到浑身发抖,毫无气力。

在最放纵的一刻萧景琰突然凑过来亲吻蔺晨,蔺晨一愣,只觉得自己再也忍耐不住。他眼前飞快闪过往昔岁月,闪过那些快意江湖的浪荡时光,他见过杏花烟雨,长河落日,然后一切破碎,又汇聚成萧景琰。

这天下不过一个萧景琰。

那一天下了雪,蔺晨发现,不知不觉,他到金陵已经四年了。

除琅琊阁外,他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,无论是美景还是美人,都没什么能留住他的心。

他娘在世时总担心他是个天生的浪子,怕他风流不觉岁月催,最后孤独终老。他爹倒是满不在乎,只道自己年轻时也是这个样,遇见了夫人还不是乖乖安定下来。

这个时候他爹这番话没头没脑地在心里闪现。

蔺晨突然脸色大变。

他一晚上没睡,第二天终于下了决心。

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。

6、

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开春了。

金陵仍安宁。天子年前生了一场病,好在太后医术高明,很快就痊愈。

蔺晨不在这段时日,飞流一直和太后住在宫里。因此他一回来,便借着去接飞流的说辞,大摇大摆地进了宫。

进了宫却不去太后处,直奔御书房。

他看到萧景琰时吃了一惊,不过短短数月未见,萧景琰竟是又瘦了一圈,提笔的手骨骼嶙峋,几乎要刺破皮肤钻出来了。

他不由叫道:“景琰?”

萧景琰闻言抬头,一见是他,顿时拉下脸来。

蔺晨知道自己理亏,便腆着脸上去哄他:“景琰!”

萧景琰却把笔一甩,看也不看他,淡淡道:“蔺先生。”

这便是真的生气了。

蔺晨急急唤道:“景琰,我……”

萧景琰冷冷打断他道:“蔺先生不用解释。”

他扫蔺晨一眼,又道:“蔺先生是聪明人,我是蠢人,便是被人愚弄践踏了,也是自己活该,怨不得人。”

蔺晨听他越说越离谱,知道自己若再不说话,恐怕以后就没机会说话了,只得厉声道:“萧景琰!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回吗?!”

他一向嬉皮笑脸,少有严词厉色的模样,真发起火来是有几分吓人的。萧景琰果然闭嘴,然而梗着下巴,复又有年少时倔强来。

蔺晨到底心软。

他对萧景琰总是心软。

那日他回了琅琊阁,他爹照例四海云游去,蔺晨把全阁的飞鸽都放出去,终于得了老爷子的消息。他有求于人,也没有让老爷子回来见他的道理,便千里迢迢地赶去。

也不知是蔺老阁主故意拿他开心,还是真的天意弄人,蔺晨追了两个多月,总是阴差阳错地跟自己的爹错过,气得嘴里都上火,才终于在东海边抓住了这老顽童。

蔺老阁主仙风道骨,恍如谪仙,说话却很不客气:“臭小子,又闯什么祸了?”

换了往日,蔺晨必定要顶上两句,然而这次他不说话。

蔺老阁主吃了一惊,不知道儿子怎么转了性子,莫不是真惹出了弥天大祸?

却听蔺晨道:“爹,我在金陵住了四年了。”

蔺老阁主闻言一乐:“还不想走?”

蔺晨道:“还不想走。”

蔺老阁主大笑:“傻小子!那就别走了!”

完了又拍拍他肩膀:“记得下次带人给我看。”

此刻蔺晨对萧景琰道:“我去了这么久,只是为了去确认一件事。”

萧景琰看起来不想理他,然而静了静,到底还是问:“什么事?”

蔺晨定定望他,道:“我现在终于知道,原来我能在金陵陪你一辈子。”

萧景琰浑身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他。

蔺晨上前去拉着他手,真挚道:“景琰,我再不走了,你赶我我也不走。除非我死,或者你死,不然绝不离开。”

萧景琰活了这么大年岁,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在这般含情脉脉时说出“或者你死”这样的话,实在是忍不住,一下子笑起来。

片刻看蔺晨仍然一脸期冀模样,终于轻声道:“好。除非我死,不然绝不放你离开。”

蔺晨展颜一笑,又道:“如此,我有一句他的话要说于你听。”

“他说他最放心和最不放心的,都是你。”

萧景琰先还一头雾水,听到后面半句突然醍醐灌顶,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!”

他又哽住了,片刻方道:“你当年为什么骗我?”

蔺晨认真道:“因为不仅他,我也不放心你,但如今我不怕了。”

“景琰,你也不要怕。若是你做得不好,便是有一天到了下面被他骂,还有我跟你一起。”

萧景琰眼角发红,片刻隔了许多年时光的一滴眼泪终于落下来:“蔺晨,你混账。”

蔺晨伸手去搂人:“是是是,我混账。”

他终于能给那人一个交代。

这江山和美人,他一辈子替那人守着了。


En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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