糯糯糯米慈

情寄 68

清和润夏:

68   终章   一双人


 


民国三十七年,公元一九四八年,十月十七日。


 


已经进入秋天,到处是衰败的气息。方孟韦穿着呢子大衣,跟方孟敖去崔中石家里接了崔婶和两个孩子。


方孟敖开车,一路到了西山秘密监狱后面的荒山上。方孟敖一手拎着铲子,一手抱着伯禽。方孟韦一手搀着崔婶,一手抱着平阳。几个人在崎岖的山路上默默艰难地行进。秘密监狱的后山是个乱葬岗,暴露一切生命最后衰亡的下场。远处乌鸦戾叫一声,平阳缩进方孟韦怀里。方孟韦颠颠她:“不怕。没事。”


崔婶几乎是被他拖着。她拎着一个篮子,咬着嘴唇,把哭音憋在喉咙里。伯禽小声道:“妈妈在哭。”


方孟敖抱着伯禽,低声道:“妈妈难过。不要打扰她。”


 


崔中石的坟。一个坟包,没有碑,没有记号。崔婶看见那个荒凉的土包终于忍不住,跪在地上。


她的丈夫躺在下面。


方孟敖和方孟韦把孩子放下来,看崔婶哆哆嗦嗦在竹篮里掏着,拿出上坟用的黄纸,怎么也擦不燃火柴。她看上去马上要昏倒,但依旧坚定地一下一下擦着。方孟敖和方孟韦谁都没帮她。这种事,没人能代劳。


平阳轻轻走过去,帮妈妈收拾了被风撩乱的黄纸,睁着眼睛有些恐慌:“妈妈,这是谁呀?”


伯禽站在一边,一儿一女看着崔婶。


崔婶坚强地咬着牙:“家里的亲戚……你们一起来烧纸。”


伯禽和平阳蹲着,烧黄纸。他们觉得烧纸挺好玩。


崔婶再也绷不住,泪如雨下。


方孟韦眼红,看别处。方孟敖拎着铲子,冲方孟韦一偏头,悄悄走开。方孟韦跟了上去。


兄弟俩一直走过松林,走到更荒凉的一处地方。这里零星几个残碑,还能看清字的只有半截“康熙三十七年立”。


方孟韦站在方孟敖身后,看方孟敖肃立一会,开始在碑下面挖着。


挖出一个子弹盒。方孟韦上前捧出来,一惊:“这么沉?”


方孟敖长叹:“打开。”


方孟韦揭开子弹盒盖,一盒子金灿灿的金条。


方孟敖双手插着裤兜:“马汉山埋的。说是给崔婶和两个孩子。”


马汉山在南京被枪决。那个满脸谄笑却无比精明的胖子,方孟韦始终记着他得意洋洋地开着荣石的车跟自己打招呼。还是这个胖子,揭穿了党国的虚伪——四大家族贩卖援助粮利滚利,平民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地。


南京的一声枪响没能给事情做个总结。这个国家的颓败在这个秋天的乱葬岗中清晰无比。


“孟韦,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家里,或者说当年我就领着你在上海滩混了,你说你哥会不会成为马汉山?”


方孟韦轻声道:“不会。顶多是王亚樵。”


方孟敖拿出一支雪茄松松叼着:“你可能知道了。上面安排崔婶和两个孩子去香港。父亲的意思是,你护着她们娘仨去香港,在香港上学。或者可以在香港开个店面。不要回来了。”


方孟韦沉默。


“哥,我是你……们的阶级敌人吗?”


方孟敖嗤笑:“你是我弟。小破孩儿想什么呢?”


方孟韦惆怅:“我们都在干什么?我们干了什么事儿?”


方孟敖拿下雪茄叹气:“有个人,也问了我这个问题。”


方孟韦疑惑。方孟敖伸手一指。


在断碑附近,另有一座新坟。倒是有碑,上面寥寥几个字:


江西曾可达。


 


方孟韦很震惊。方孟敖点燃雪茄,吸了口,上前插在曾可达墓前:“他抓我,审我,跟咱们一家过不去。为了国民党忠心耿耿,临走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竟然找我……跟我告别。那天他问我今天几号。我说今天十月八号。他说我们一起来的北平,到十月八号一共三个月零两天,从五人小组到国防部调查组, 查民调会,查北平分行,杀了几个一分钱也没贪的共产党,还杀了不是共产党的学生。五人小组解散,徐铁英杀完人走了。最后我们查出什么了?抓了个马汉山,在南京被枪毙。我们干什么了?”


方孟韦看着那支雪茄飘出一缕青烟,他觉得好像真有人在吞吐,皮肤有些起粟。他们推动了币制改革。不到两个月,北平,天津,重庆,广州,上海,一片萧条。国府不允许国民用黄金白银,但有的人依旧可以倒卖粮食囤积,在黑市上用美元抛售,获利几十倍上百倍。


“他跟我打了个赌,说经国局长肯定会抓孔令侃。”


方孟敖看着曾可达的墓碑:“他赌输了。”


曾可达自杀,可能是对国府失望,可能是对自己失望,也可能是觉得没有意思。


直如弦,死道边。


 


方孟韦默默听着方孟敖讲话。方孟敖,曾可达这两个从根本上对立的人最后竟然合伙干了件真正正确的事,十车军用粮……偌大的北平,十车粮能救得了多少人?能救得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吗?


方步亭那天去开会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方孟敖这事儿算揭过去。何其沧被国府派去美国要美援,顺便带走了梁经纶。何其沧要保护梁经纶,梁经纶看样子也是不准备再回中国。方孟敖的去处还没定。方步亭大约要跟着北平分行迁去台湾,程小云当然跟着。谢培东要留在北平看房子。方孟韦心里有种大戏落幕的无措苍凉,一切角色死的死,散的散,各奔天涯。


“荣石……是个人物。”方孟敖嘟囔一句。


方孟韦心里一突:“什么?”


方孟敖没看他:“蒋介石要求傅作义全力攻击西柏坡,‘端共产党老窝’,这消息是他徒步带出城的。”


方孟韦垂头。


方孟敖看他一眼,伸手扣住他的后脖颈子按了按:“帮我问他个问题。”


“……什么?”


“月亮近,还是长安近。”


 


荣石坐在张大夫家,张大夫给他涂药。两个人都心平气和。这出戏唱到了大轴,嬉嬉笑笑,生生死死,都到了该送客的时候。


“北平解放之后,你要干什么?”荣石问。


张大夫笑:“组织安排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

“你没想过当一个真正的医生吗?”


张大夫给他上了药,好久没说话。荣石等了半天,终于等来他的苦笑:“我是荷兰医学院毕业的。毕业回来马上就做了地下工作,到今年七年,你知道对一个医生来说荒废这些年意味着什么吗?”


荣石没说话。


“组织上有给你的新任务。”


荣石攥紧拳头,闭上眼:“什么任务。”


 


方孟韦失魂落魄回家。荣石做好了一桌子菜,丰盛得可怕。方孟韦看着这些菜,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从哪里弄来的?”


荣石在围裙上擦手:“有人赞助的。”


方孟韦站着不动,荣石递给他筷子,他没接。荣石叹气,哀求道:“孟韦……”


方孟韦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他:“荣石,这是践行饭吗?”


荣石吞咽一下,手一直递着筷子,举得久了,哆嗦起来。


方孟韦接过筷子,直愣愣坐下。


荣石往自己嘴里扒饭,塞得满嘴,塞不下还要塞。方孟韦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不是践行饭。是断头饭。”


荣石动作一顿,鼓着嘴,低着头。


方孟韦眼圈发红,舔舔嘴唇:“好,很好。”他用筷子夹菜,细白的手指在荣石眼前一晃而过。


荣石嘴里都是苦。


方孟韦拿着筷子,笑道:“我一直想问,我们吃炙子烤肉的时候,你是不是故意使坏不告诉我那凳子不能坐。”


荣石草草嚼了两下,胡乱把嘴里的东西吞了。


“你戏弄我,从一开始就戏弄我。”方孟韦盯着荣石,眼里有泪光:“你王八蛋。”


他其实不恨荣石。他们的命运都不在自己手中。


荣石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方孟韦咧着嘴笑:“荣石,我哥让我问问你,月亮近,还是长安近?”


荣石仿佛被谁给了一拳,晃了一下,木木地抬头,脸色煞白。


 


月亮近?还是长安近?


 


荣石忽然流泪了。


方孟韦站起来,抱着荣石的肩,弯腰胡乱地亲他。荣石靠在他怀里,一声不吭。


“你哭起来……真他妈吓人。”方孟韦笑,眼泪砸在荣石身上:“以后可别哭,难看。”


荣石搂着方孟韦的腰,一遍一遍地叫:“孟韦,孟韦,孟韦……”


就像当年在昆明机场军营外,荣石站在卡车里,看着方孟韦,只能喊出这两个字。


方孟韦跟着他低声喊:“荣石,荣石,荣石……”


他在上海的房子里就是这样唤他,他以为他死了。


他们找不到对方。


若可以,我多想把命给你。


 


荣石平静下来,在方孟韦怀里闷闷道:“你去美国之后,要照顾好自己……”


方孟韦抹把脸:“我不去美国。”


“……你得走,你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

“嗯。我护送崔婶和孩子们去香港。顺便考那里的大学。”


方孟韦突然觉得怀里的人似乎瞬间僵硬。


 


“……你,去哪儿?”


“香港。”


“不是美国?”


“谁告诉你我去美国?”


“……”


 


大舅子,小姨子,中华民族千古难题。


 


方孟韦揍了荣石一拳头,打得他嘴角出血。荣石连连点头:“好力道,好角度,不愧是党政军警都干过的人。”


“放屁!你还要脸么?”


“不要脸,要你。”


“滚远!”


“不滚。”


“如果你的任务不是去香港,你是真打算跟我散伙对吧。”


“没那多如果,亲爱的。”


“起开!”


荣石捉住方孟韦,从背后搂住他的腰,亲吻他莹白的耳朵:“没什么能把咱们分开了,孟韦。别不要我,好不好?”


方孟韦被他亲得歪着头,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

“你心里憋屈我知道。还想揍吗?再来,全都发泄掉吧。”


方孟韦转过身,紧紧搂住荣石。


“二百五……”


“嗯。”


 


方步亭一直处心积虑要把孩子们往外送,没想到最先走的竟然是孟韦。方孟韦从北平坐火车去上海,再从上海乘船去香港。方步亭去送方孟韦,方孟韦提着两只箱子,对着方步亭轻声道:“父亲姑爹……我走了。”


谢培东搀着方步亭,站在月台上看方孟韦。方孟韦想伸手拥抱他们,手刚要抬起来,却落了下去。他看着父亲和姑爹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火车鸣笛,方步亭声音发抖:“孟韦,上车吧。”


方孟韦身后站着个大个子,带着墨镜,穿着破长衫,对着方步亭深深一鞠躬。


方步亭叹气:“孟韦……”


方孟韦站在火车车门上,圆圆的眼睛看着父亲。方步亭仰头看火车,突然失态地大喊一句:“好好地活着!”


火车缓缓启动,年老的父亲与年老的姑爹,离方孟韦越来越远。


荣石在方孟韦身后,扶着他的肩:“孟韦……”


方孟韦潸然地看向火车后方,直到……什么也看不见。


 


“方伯和龙伯刚到香港的时候,我奶奶都很小呢。”小梁警官连比划带打字跟小李警官解释:“我奶奶说,方伯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。龙伯也好看,就是看上去有点凶,小孩子都怕他。当年很多人都往香港跑,大家见怪不怪,只不过龙伯方伯长得格外出挑而已。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崔婶,崔婶带着一儿一女。他们一起开了一家食肆,收留了很多内地人。龙伯会做菜,教他们做菜。其实龙伯做菜最好吃,可惜龙伯有伤,不能在厨房待太久,方伯轻易不让他下厨。


“我奶奶说,当年方伯是港大的学生,龙伯好像在哪儿干会计,两个人又有开食肆,过得一直挺好的。我对龙伯印象不深,因为我刚记事呢,龙伯就走了。方伯住在食肆的二楼,天天都挺高兴的。教我们这些小孩子唱歌弹琴,有时候还给我们做点心。他很会做玻璃叶饼,我就是那时候爱上的。我喜欢方伯,方伯很会讲故事,讲的都是关于一个东北土匪的故事。小孩子们都有传,那个东北土匪就是龙伯,龙伯年轻时候杀过很多人。不过偶尔也讲内地的风土人情,北京,上海,无锡,承德,重庆,昆明。


“我上高中的时候,方伯特地教我跳交谊舞。方伯会的很多,他说我以后要讨心上人喜欢,就要会跳舞。跳舞的时候抱得紧一点,也不用太绅士。


“不久方伯就走了。说是睡梦里走的,欢欢喜喜的。我奶奶跟我说,方伯梦见龙伯来接他了。”


 


李熏然听着梁凯文结结巴巴的解释,笑着问:“方伯有没有一枚戒指?”


梁凯文道:“你怎么知道?方伯去世之前捐给博物馆了。顶级的鸽血宝石,博物馆的人说价值堪比钻石呢。”


李熏然微笑:“还有一件貂皮大衣。”


“衣服没有捐,方伯穿着它火化的。方伯去世前曾经跟我说过,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去东北看一看。”


李熏然笑:“嗯,我知道。”


梁凯文看李熏然:“熏然,你哭了。”


李熏然摸摸脸:“没呀。”


梁凯文并不拆穿他。


李熏然问了一个听故事的人横贯古今的问题:“后来呢?”


梁凯文道:“我昨天特意回去问的我奶奶。食肆是被崔婶的儿子继承了,崔婶的女儿移民英国很久没有回来。我奶奶和他们一家倒不是很熟,只是说他们执行了方伯的遗嘱,把他的骨灰倒进了海里。因为龙伯的骨灰就是倒进海里的。龙伯说海大,自由自在,哪里都能去,跟着海浪能回家。”


李熏然微笑,声音有点抖:“你……有没有方伯龙伯的照片?”


梁凯文板着脸:“这是我要说的事。熏然,我给你看一张照片,你别害怕。”


李熏然舔舔嘴唇:“好。”


“我用手机翻拍的,不是很清楚。你接一下。”


李熏然的手机屏亮了起来,屏幕上的图片慢慢向下展开——


 


李熏然震撼了。


 


他看到了生与死另一边的……自己,和凌远。


 


旧黑白照片泛黄,褪色,上面是两个男人的合影。他们很亲昵地靠在一起,他们还很年轻,眼神明亮笑容神采飞扬。


照片下面繁体字写着:摄于西元一九五五年。


 


——方伯最喜欢一首歌,叫《月圆花好》。


——嗯,我也喜欢。


 


凌远终于把一台手术做完,回家前在门口抖了抖大衣,开门进屋。客厅没开灯,窗帘也没拉,只有书房灯亮着。书房里轻轻放着歌曲,凌远听着挺耳熟。


 


浮云散,明月照人来……


 


李熏然走到客厅里,凌远正好站在窗外投下的清澈的月光中,有点莫名地看着李熏然:“熏然,你怎么了?”


 


双双对对,恩恩爱爱……


 


李熏然张开手臂,对着凌远笑:“没什么,欢迎回家。”


 


凌远伸手搂住他:“嗯。”


李熏然在凌远颈窝里蹭蹭脸,凌远沉沉地笑:“撒娇呢。”


 


不是撒娇,是感激。


感激人世间奇妙又无常的缘分,感激那个阴差阳错辗转到他手里的日记本,感激生命里遇到的如此珍贵的人。


感激,那么那么好的,爱情。


 


——完—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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